山西省吕梁市交口县回龙镇明志沟村的深夜,本该是山风掠过林梢的静谧时刻。但2020年到2022年期间,这里的村民总能听见矿区传来的轰鸣——那是重型机械穿透煤层的震颤,裹挟着拉煤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嘶吼,在夜色里撕开一道黑色的口子。
7月16日,几位村民坐在明志沟村老爷庙前广场乘凉。记者和乘凉的村民聊起了村庄周围的深坑。面对复垦后的深坑,村民们言语间是对前几年煤矿开采的愤懑与无奈。
“挂羊头卖狗肉,”一位村民指着眼前的深坑。“说是国企,顶着‘山西焦煤’的名号,其实就是福建商人自己承包开采。说是搞土地复垦、搞生态治理,其实就是以此名义在没有任何手续的情况下,偷偷挖煤!”
明志沟村附近留有当时的活动板房和厚厚煤渣层 7月17日摄
另一位村民补充道:“那架势,戒备森严得吓人,每个出入口都有保安把守……”
这片曾覆盖着茂密灌木的吕梁山区,如今在卫星遥感图像上,仍有部分区域还是一片荒凉。而这一切的背后,指向一个名字——陈乃雄。这位来自福建省福清市城头镇的商人主导的山西能源产业集团晟凯煤业有限公司(下称“晟凯煤业”)“生态环境恢复治理”项目,上演了一场以“保护”为名的掠夺。
股东实名举报揭开“治理”画皮,百亿“黑金”体外循环
近期,山西瑧源投资有限公司一位股东以实名举报者的身份,将矛头直指山西瑧源投资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陈乃雄。举报人表示,通过晟凯煤业的股权脉络,就能看到这起骗局的起点。
公开资料显示,2012年10月,晟凯煤业由山西能源产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山西能源)与陈乃雄实际控制的山西瑧源投资有限公司共同成立,前者持股51%,后者持股41.62%。据交口县人民政府官网显示,2013年,晟凯煤业便已停产。2019年9月11日,晟凯煤业进行股东变更,山西能源将其所持有的全部股份转让给了山西焦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但陈乃雄通过不正当方式,成为了晟凯煤业的实际主导者。”举报人称。
2020年,晟凯煤业被列入山西省化解过剩产能关闭退出煤矿名单,明令关闭。但据举报人反映,本该退出历史舞台的晟凯煤业,却在陈乃雄的带领下,打着“生态环境恢复治理”的旗号,于2020年至2022年期间大肆盗采煤炭,违法采矿面积高达几千亩。而上述违法采矿的成功实施,与时任山西焦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有关领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中间区域为明志沟村,村子周边都被挖完后进行了部分复垦
村民佐证 生态治理成“遮羞布”
对于举报人所述“盗采行为发生在2020年至2022年期间”的情况,记者近日在交口县双池镇,回龙镇明志沟村和东营塘等村进行了实地走访。多位村民证实盗采活动确实发生在此期间,并进一步表示采矿一直持续到2023年才停止。双池镇一位开酒店的老板则表示,晟凯煤业在明志沟村的挖煤作业“一直持续到2023年”。
“人家这煤矿白天是复垦挣钱,晚上是挖煤挣钱。”东营塘村一位村民的话,点出了盗采的隐蔽模式。明志沟村的村民则进一步透露:“我们这边煤层浅,村与村距离近,晟凯煤业的开采面积足有几平方公里。”更令人咋舌的是,有村民直言背后的利益链条:“福建老板自上而下把各级领导都打点好了。凌晨两点机械还在作业,到了凌晨四点就突然全停了、放假。若没有‘内鬼’通风报信,他们怎会如此迅速地得知有关部门要来检查?”
“说是土地复垦、生态治理,实际就是挖煤!”多位明志沟村村民向记者证实,采出的煤炭,被源源不断地外运出去,“当时的煤价每吨1000元左右,光我们村就挣多少亿!”
对于盗采巨额所得,举报人表示,都被陈乃雄通过精心设计的“体外循环”系统隐匿了。举报材料显示,晟凯煤业销售煤炭时,大量采用体外收款、销售收入不入公司账目的方式,隐瞒实际煤炭销售收入高达上百亿元。
而如此高额的销售款,陈乃雄是如何转移的呢?对此,举报人表示,陈乃雄利用其多名近亲属开设的数十个私人银行账户收取煤炭销售收入。
2025年与2019年遥感图对比(左图为2025年,右图为2019年)
2022年5月份图像
“也许卫星遥感图像的对比更具说服力。”举报人说,“我找专业人士对2019年、2022年、2025年三期图像测算显示,晟凯煤业矿区及周边被开挖的面积已超过1600亩,其中2020年至2022年是开挖最密集的时期。”
对于面积差异,举报人也作了解释:“1600亩可能是卫星能清晰识别的矿坑,但他们往山肚子里挖的巷道、堆弃渣土的荒沟,都没算进去。”
同时,网上的相关报道,也印证了举报人和村民的说法。通过上网查询,2021年、2022年,针对晟凯煤业在交口县多个村庄,以复垦为名非法盗采煤炭的报道,不在少数。
百亿黑金与“表演式修复”:生态治理成利益输送工具
陈乃雄团队的非法“收益”,与被破坏的土地面积同样触目惊心。
“陈乃雄盗采煤炭销售收入,只有零头进了公司账,剩下的全通过体外循环进入陈乃雄多名近亲属开设的数十个私人银行账户。”举报人特别指出。
与非法“收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乃雄团队大肆宣扬的“生态修复成果”。
在明志沟村民眼中,所谓的“治理达标区”,不过是一场廉价的表演:“纯粹是糊弄老百姓了,哪有什么标准,还不是晟凯煤业做成啥,啥就是标准!”
目前晟凯煤业露天开采区域土地复垦、植被恢复的进度如何?
7月16日,交口县相关乡镇主要领导给出了解释,称这个工作具体由县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牵头实施,乡镇不了解具体情况。
交口县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给出的答案更加惊人:掌握这个情况的相关人员,已被纪委监委留置,其他人都不清楚这个情况,没法回答。
目前,举报人的实名举报材料已送至有关部门。这场以“生态治理”为名的掠夺,不仅在吕梁山深处留下千疮百孔的土地,更在村民心中刻下对公平正义的焦灼期盼。
那些被掏空的山体,那些通过私人账户流转的百亿黑金,那些“表演式修复”背后的利益链条,何时能迎来彻查?当掌握情况的官员被留置,当监管环节出现诡异的“盲区”,这场横跨数年的“骗局”更显迷雾重重。
吕梁山区的风,依旧掠过裸露的矿坑。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等待——等待法律利剑刺破层层黑幕,等待流失的国有资产回归本位,等待被践踏的生态得到真正修复,更等待一个明确的答案:究竟是谁在为这场“生态骗局”保驾护航?
本网免责声明:本文内容由作者或当事人或单位核实,提醒读者谨慎甄别。本文立场观点不代表本网站立场观点,仅作为呼吁、支持公平正义予以持续关注。